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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庸写做爱

第一次读到马伯庸正面描写性爱是在《三国机密》里,此前读过他的《古董局中局》、《四海鲸骑》,虽有一些男欢女爱,但都没有 R18 的描写。

当然,虽说是「正面描写」,只是指没有迫于内容审查的压力而避讳小说中的必要情节,从修辞上说,依然是侧面描写。

可以看一下马伯庸是如何在《三国机密》里正面描写做爱的:

伏寿朝刘协的方向挪了挪,把头贴在男人的宽阔的肩膀上,一条颀长的腿,有意无意地搭在她的双腿之间,绵软滚烫的身子自然而然的也靠了过来。这一次,两人之间再无间隙,刘协可以充分感受到女性肌肤的滑嫩与柔腻,白日里那位端庄贤淑的皇后,此时却如同一匹伏在暗处的母兽,蓄势待发。刘协感觉嗓子有些发干,正欲开口讨些水来,却不妨一对红唇迎了上来。他下意识的要抬起手来挡住指尖,却不小心陷入到一大团丰腴之中,然后被微微弹起。刘协自从来到许都之后,震惊、忧虑、恐惧、迷茫和沮丧接踵而来,整个人一直被极度压抑着,此时这大胆的撩拨在他紧绷的精神防线上弹开了小小的一个缺口,几乎就在一瞬间如泰山般的巨大压力,令堤坝崩塌,转化成了狂暴的洪流,肆意宣泄,把他与她怀中的女子裹挟在一起,开始的时候如羽化登仙般快乐。刘协感觉自己正握着一支如椽巨笔,在一张白洁绵软的左伯纸上挥毫作画,笔端蘸饱浓墨,挥洒间汁液四溅。如光滑的纸面上,留下斑斑印记。纸边微微卷起,似要抗拒,却被强势的压制铺平,任凭长而坚硬的笔杆运转自如。横,撇,竖,捺,勾,每一画的笔势都那么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近期在电车上打发时间读了他的一篇短篇小说《长安的荔枝》,久违地又读到了一次马伯庸对性爱的正面描写:

李善德回到家里,心情大畅,压在心头几个月的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他陪着女儿玩了好一阵双陆,又读了几首骆宾王的诗哄她睡着,然后拉着夫人进入帷帐,开始盘点子孙仓中快要溢出来的公粮。

这个积年老吏查起账来,手段实在细腻,但凡勾检到要害之处,总要反复磨算。账上收进支出,每一笔皆落到实处方肯罢休。几番腾挪互抵之后,公粮才一次全数上缴,库存为之一清。

我觉得太有意思了。于是搜了一下,发现马伯庸本人在知乎上还谈过这个问题:

既然是一部小说里的情色部分,那么默认题主所说的情色描写应该是文学性的,是为整个小说服务的,而不是纯粹的感官刺激——或者我们不妨说的更直白一点,“不会被警察抓走” 的情色描写。办法有很多,其中有一种操作上比较容易,可以为很多人应用的技巧,叫做场景置换。具体技术上,作者要擅于联想,把性爱比拟成其他行为,通过比喻、象征、文字暗示等手法,让读者从这些场景置换中联想到性爱。至于比拟成什么行为,置换成什么场景,就各有巧妙不同,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想象力了。

.......

简单来说,完成一次成功的情色场景置换,需要大胆想象,把情色比拟成匪夷所思却言之成理的另外一种行为;同时还需要小心描绘,避免喧宾夺主。

他在这个回答里,还举了许多例子。

比如古代的,《剪灯新话·联芳楼记》:

误入蓬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此身得似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现代文学的,老舍《骆驼祥子》

屋内灭了灯。天上很黑。不时有一两个星刺入了银河,或划进黑暗中,带着发红或发白的光尾,轻飘的或硬挺的,直坠或横扫着,有时也点动着,颤抖着,给天上一些光热的动荡,给黑暗一些闪烁的爆裂。有时一两个星,有时好几个星,同时飞落,使静寂的秋空微颤,使万星一时迷乱起来。有时一个单独的巨星横刺入天角,光尾极长,放射着星花;红,渐黄;在最后的挺进,忽然狂悦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条,好象刺开万重的黑暗,透进并逗留一些乳白的光。余光散尽,黑暗似晃动了几下,又包合起来,静静懒懒的群星又复了原位,在秋风上微笑。地上飞着些寻求情侣的秋萤,也作着星样的游戏。

老舍《月牙儿》

他的笑唇在我的脸上,从他的头发上我看着那也在微笑的月牙。春风象醉了,吹破了春云,露出月牙与两对儿春星。河岸上的柳枝轻摆,青蛙唱着恋歌,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气里。我听着水流,象给嫩蒲一些生力,我想象着蒲梗轻快的往高里长。小蒲公英在潮暖的地上似乎正往叶尖花瓣上灌着白浆。什么都在溶化着春的力量,把春收在那微妙的地方,然后放出一些香味,象花蕊顶破了花瓣。我忘了自己,象四外的花草似的,承受着春的透入;我没了自己,象化在了那点春风与月的微光中。月儿忽然被云掩住,我想起来自己,我觉得他的热力压迫我。

邓一光的《我是太阳》:

那天夜里关山林将滚烫的土炕变成了他另外的一个战场,一个他陌生的新鲜的战场。他像一个初上战场的新兵,不懂得地势,不掌握战情,不明白战况,不会使唤武器,跌跌撞撞地在一片白皑皑的雪地上摸爬滚打。他头脑发热,兴奋无比,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只是凭着矫健、英勇、强悍、无所畏惧、使不完的热情和力气没头没脑地发起冲锋。在最初的战役结束之后,他有些上路了,有些老兵的经验和套路了。他为战场的诱人之处所迷恋。他为自己势不可当的精力所鼓舞。他开始学着做一个初级指挥员,开始学着分析战情,了解战况,侦察地形,然后组织部队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精神高度兴奋。他看到他的进攻越来越有效果了,它们差不多全都直接击中了对手的要害之处。这是一种全新的战争体验,这和他所经历过的那些战争不同,有着完全迥异但却其乐无穷的魅力。他越来越感到自信。他觉得他天生就是个军人,是个英勇无敌的战士。他再也不必在战争面前手足无措了,再也不必拘泥了,再也不会无所建树了。对于一名职业军人来说,这似乎是天生的,仅仅一夜之间,他就由一名新兵成长为一位能主宰整个战争局面的优秀指挥官。

圣劳伦斯《查太莱夫人的情人》:

她仿佛像个大海,满是些幽暗的波涛,上升着,膨胀着,膨胀成一个巨浪,于是慢慢地,整个的幽暗的她,都在动作起来,她成了一个默默地、蒙昧地、兴风作浪的海洋。在她的里面,海底分开,左右荡漾,悠悠地,一波一波地荡到远处去。不住地荡漾。在她感觉最敏锐的部位,深渊分开,左右荡漾,中央便是探海者在温柔地往深处探索,越探越深,愈来愈触到她的深处,她就愈深愈远地暴露着,她的波涛越汹涌地荡开某处岸边。那个能被明显感受到的探海者愈探愈深入。她自身的波涛越荡越远去,离开她,抛弃她,直至突然地,在一阵温柔颤抖地的痉挛中,她自己知道被触到了,一切都完成了,她已经没有了,她再不存在了,她出世了:一个女人。

他还举了一些失败的搞笑例子:

学长忽然把校花扑倒在床,说我喜欢你很久了!校花却轻轻地把手按在他胸膛:学长,人家是向你请教作业的。先帮我求一下∫xcos2xdx的不定积分好吗?”

“嗯,这里要用分部积分法,具体的求解步骤是这样的。”学长从校花身上爬下来,戴上眼镜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1/2 xsin2x -∫sin2xdx。校花很是开心:“学长你好厉害!”双臂搂了过去,一股幽香扑鼻。学长却把她推开,不耐烦地说:“还没做完呢。”又写下一行字:1/2 xsin2x + 1/4 cos2x + C。

那dy/dx - x/e^y =0的通解呢?校花双目含情脉脉,媚得快要滴出水来。学长如痴如醉,用手中的笔把e^y dy与x dx积来积去,尽情玩弄,直到校花娇哼一声,两边都酣畅淋漓地分离出变量……

以下这个片段入选一个美国网站评选的 2005 年最糟糕的英文小说大奖:

“他死盯着她丰硕的胸部,开始幻想起他那台“凯旋-喷火”老爷车里的斯托姆伯格气化器。那是一台性能卓越、外形优美的机器,就挺立在进气歧管儿上,渴求着一双经验丰富的手去摆弄。润油管上的多边形小螺丝帽儿乞求着象销售手册第七章那样被检查和调校。”

Reference

@2024-02-21 15:17